葉德嫻.Sing for me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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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德嫻.Sing for me﹕

發表  Harrison 于 2013-03-19, 19:4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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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3月17日 (日)

【 明 報 專 訊 】 編 按 : 葉 德 嫻 最 近 在 紅 館 開 演 唱 會 , 還 未 獻 唱 就 問 一 句 「 現 在 香 港 怎 麼 辦 」 ; 她 分 享 的 「 上 街 」 論 , 更 紅 遍 網 路 。 游 靜 看 完 演 唱 會 後 , 想 起 這 個 「 在 政 治 被 迫 兩 極 化 、 表 面 化 的 年 代 」 , 「 怨 」 作 為 一 種 美 學 、 姿 勢 如 何 被 解 讀 , 並 談 及 葉 德 嫻 與 娛 樂 工 業 的 距 離 … …

舞 繼 續 隨 便 舞 動  輕 紗

叫 熟 男 人 怎 樣 招 架

一 起 舞 吧 老 爸 爸

在 你 仍 然 還 可 以 話

小 伙 子 嘛 來 坐 下

叫 媽 媽 世 界 她 踩 腳 下

( 〈 服 了 她 〉 )

妳 不 是 達 明 羅 大 佑 , 甚 至 不 是 張 國 榮 梅 艷 芳 , 知 識 分 子 從 來 不 寫 妳 。 妳 也 不 是 永 遠 古 典 幽 雅 的 蔡 琴 , 更 不 是 光 怨 不 騷 的 黃 小 琥 。 貴 為 香 港 Elton John( 大 E 媽 ) 的 倫 大 師 在 演 唱 會 末 段 向 妳 致 敬 , 說 妳 的 音 樂 在 香 港 是 唯 一 的 。 其 實 妳 是 中 港 台 的 唯 一 。 在 常 被 論 述 為 必 須 泯 滅 個 性 、 用 遮 掩 自 我 以 求 存 的 娛 樂 圈 ( 最 新 例 子 為 《 整 容 天 后 》 ) 中 打 滾 近 半 個 世 紀 , 妳 的 每 一 個 選 擇 , 每 一 步 卻 都 鮮 明 不 讓 。 今 天 , 妳 在 演 唱 會 一 開 波 就 問 : 現 在 香 港 怎 麼 辦 ? ! 彷 彿 絕 望 。

悲 情 怨 女

由 八 時 十 五 分 分 秒 不 差 開 場 到 近 十 一 時 半 一 臉 不 捨 揮 手 告 別 , 整 整 三 小 時 , 唱 了 三 種 語 文 , 而 妳 六 十 六 歲 了 。 看  妳 , 我 卻 突 然 記 得 , 香 港 的 好 。 久 違 了 。 一 千 個 討 厭 一 次 又 一 次 , 不 怕 定 型 、 不 避 污 名 , 妳 盡 選 最 邊 緣 的 角 色 來 演 。 從 新 浪 潮 電 影 《 忌 廉 溝 鮮 奶 》 (1981) 、 《 花 街 時 代 》 (1985) 開 始 演 姐 姐 媽 媽 生 , 到 《 法 外 情 》 、 《 法 內 情 》 (1980 - 1989) 系 列 , 你 以 一 張 被  容 的 臉 , 演 活 了 從 上 海 文 人 傳 統 飄 過 來 , 把 性 工 作 者 化 成 悲 情 怨 女 那 原 型 , 也 傾 盤 灌 注 了 香 港 八 十 年 代 特 有 的 , 對 現 代 法 律 機 制 無 情 無 義 的 控 訴 。 妳 這 身 成 了 港 產 片 中 最 多 性 別 、 年 齡 、 家 庭 體 制 弱 勢 的 載 體 : 姐 姐 外 更 有 妾 侍 ( 《 九 龍 皇 后 》 2000) 、 老 人 ( 《 九 龍 皇 后 》 、 《 桃 姐 》 2011) 、 家 傭 ( 《 桃 姐 》 ) , 當 然 還 有 那 些 各 種 臨 死 、 已 死 、 通 靈 的 狀 態 : 《 再 見 媽 咪 》 (1986) 、 《 黑 心 鬼 》 (1988) 、 《 魔 畫 情 》 (1991) 、 《 女 黑 俠 黃 鶯 》 (1992) 、 《 笨 小 孩 》 (1999) 等 。 連 做 Madam 都 是 最 辣 手 騎 呢 , 被 派 作 歡 場 臥 底 誘 捕 變 態 殺 手 那 種 ( 《 歡 場 》 1985) 。 港 人 一 而 再 被 妳 弄 得 眼 淚 鼻 涕 不 止 , 步 出 戲 院 時 滿 以 為 只 是 同 情 憐 憫 妳 , 滿 以 為 自 己 的 處 境 際 遇 至 少 要 比 妳 ( 的 角 色 ) 幸 運 , 於 是 又 可 以 安 然 回 去 面 對 更 多 的 艱 難 與 無 奈 。

在 妳 成 功 勾 引 觀 眾 各 種 複 雜 感 動 的 同 時 , 妳 演 出 了 妳 的 認 同 , 妳 的 關 注 。 而 妳 似 乎 也 認 真 看 待 觀 眾 所 付 出 的 情 感 投 注 。 在 華 語 歌 手 中 妳 是 極 少 數 竟 有 不 少 歌 直 呼 粉 絲 為 「 你 」 , 這 份 投 注 為 「 愛 」 ( 「 當 你 見 到 光 明 星 星 」 、 「 你 留 下 在 此 」 、 「 只 想 你 也 替 我 開 心 」 、 「 讓 愛 做 度 長 橋 , 將 我 共 你 的 心 」 等 ) 。 這 種 對 媒 體 的 自 我 指 涉 (self-referentiality) 在 英 語 流 行 文 化 中 簡 直 是 禁 忌 。 妳 甚 至 把 兒 女 的 照 片 、 他 們 的 親 密 與 疏 遠 、 妳 作 為 二 房 後 代 的 痛 苦 成 長 、 夜 總 會 的 歷 練 、 年 少 結 婚 離 婚 、 曾 經 肆 煙 失 聲 等 ; 這 樣 或 那 樣 的 「 愚 蠢 」 、 「 潔 癖 」 與 各 種 被 認 為 不 光 彩 的 過 去 與 現 在 , 不 留 情 面 披 露 於 公 眾 眼 前 。 於 是 妳 把 華 麗 背 後 本 來 面 目 模 糊 的 一 張 臉 , 描 塑 成 有 血 有 肉 。 對 於 我 們 , 妳 便 是 那 個 習 慣 以 素 顏 便 服 示 人 , 旅 行 時 用 紅 白 藍 膠 袋 , 演 唱 會 一 熄 燈 就 從 我 們 中 間 走 出 來 ; 因 為 都 苦 過 捱 過 , 所 以 夠 自 信 自 愛 、 雖 有 堅 持 沒 有 架 子 的 平 民 明 星 。

怨 的 政 治 倫 理

妳 對 音 樂 明 顯 的 執 著 ( 真 / 非 合 成 樂 器 的 多 元 與 質 感 , 是 我 在 紅 館 聽 過 最 好 的 音 色 ) 、 事 先 張 揚 的 「 五 戒 」 ( 其 實 是 九 戒 呢 , 數 數 看 : 不 能 有 Pon Pon 棒 及 哨 子 聲 、 不 可 亮 手 機 燈 光 、 不 設 現 場 點 唱 環 節 、 必 須 準 時 入 場 、 不 要 贈 送 花 籃 、 別 期 待 有 爆 炸 煙 花 、 超 級 巨 星 嘉 賓 助 陣 、 歌 手 不 會 像 特 技 人 彈 跳 出 場 ) 、 低 限 的 舞 台 及 燈 光 設 計 , 加 上 妳 在 台 上 不 斷 「 預 告 」 各 種 場 面 調 度 ( 「 現 在 要 讓 個 台 走 了 是 嗎 ? 」 ) 、 把 人 手 搖  才 懂 閃 的 咪 高  變 成 一 個 gag 等 , 在 在 拆 穿 它 之 作 為 一 場 「 騷 」 , 帶 我 們 回 歸 「 音 樂 會 」 。 似 乎 是 最 基 本 、 理 所 當 然 的 要 求 , 卻 又 呈 現 一 份 後 設 、 有 點 滑 稽 至  近 自 嘲 的 距 離 , 抑 或 , 呈 現 的 正 是 妳 與 主 流 娛 樂 工 業 的 距 離 ? 從 前 我 們 稱 這 樣 的 人 為 「 有 原 則 」 、 「 有 性 格 」 ; 今 天 , 知 識 分 子 稱 此 為 「 主 體 性 」 。 但 在 流 行 文 化 中 這 種 人 卻 逐 漸 消 失 , 被 認 為 奄 尖 難 纏 , 惡 人 一 族 。 所 以 當 妳 衝  特 首 夫 人 的 臉 呼 籲 大 家 站 出 來 遊 行 , 一 直 念  被 羅 大 佑 騙 了 的 友 情 與 版 稅 , 直 問 我 們 紅 館 廁 所 乾 淨 嗎 否 則 記 得 投 訴 妳 也 每 天 會 打 去 check 住 云 云 , 我 一 點 也 不 驚 訝 。 這 本 來 不 是 一 個 專 門 出 產 善 男 信 女 的 地 方 。

「 係 想 佢 做 一 個 黃 皮 膚  鬼 仔

定 係 想 個 女 淨 係 識 得 落 蘭 桂 坊 湊 鬼 」 ( 〈 債 〉 )

在 政 治 被 迫 兩 極 化 、 表 面 化 的 年 代 , 「 怨 」 作 為 一 種 美 學 、 姿 勢 , 很 容 易 被 讀 成 為 去 政 治 (depoliticized) 、 非 政 治 (apolitical) 的 主 體 位 置 。 但 「 怨 」 是 針 對 什 麼 呢 ? 是 對 現 實 、 處 境 龐 大 又 難 以 用 三 言 兩 語 表 述 的 不 滿 。 我 看  紅 館 內 滿 滿 、 九 成 九 在 八 點 一 刻 前 坐 定 定 的 觀 眾 , 大 部 分 是 四 十 歲 以 上 的 中 女 盛 男 宅 男 師 奶 , 台 下 又 如 此 明 顯 的 充 滿 酷 兒 同 志 的 身 影 。 妳 的 聲 音 安 慰  在 暗 櫃 中 各 式 痴 男 怨 女 , 碰 觸 到 各 種 對 關 係 的 希 冀 、 破 落 與 幻 滅 , 對 兩 性 的 不 滿 , 把 虛 待 、 孤 疑 、 愛 後 、 嫉 妒 、 自 恨 等 負 面 情 感 洋 洋 灑 灑 唱 出 來 。 元 配 與 小 三 、 被 認 為 「 好 」 與 「 壞 」 的 「 兩 個 女 人 」 原 來 是 一 樣 ; 與 「 壞 孩 子 」 LMF 合 作 向 各 派 失 敗 的 父 母 來 個 當 頭 棒 喝 ( 「 阿 媽 妳 為  自 己 拋 低 屋 企 冇 再 返  無 所 謂 / 畀 人 睇 低 / 俾 人 當 我 係 孤 兒 仔 / 同 老 豆 一 齊 只 不 過 係 為  發 生 關 係 」 ) 。 她 在 《 亞 視 百 人 》 對  甘 生 ( 國 亮 ) 警 誡 我 們 要 有 避 孕 知 識 , 切 勿 「 有 了 才 算 」 。 「 怨 」 在 妳 形 塑 中 , 既 有 悲 憤 也 是 力 量 的 泉 源 , 兩 者 互 為 表 裏 。

我 們 當 然 記 得 , 妳 這 「 怨 」 更 是 豪 放 的 另 一 面 , 從 來 不 是 「 清 教 」 徒 式 的 。 這 是 唱 《 我 要 》 、 《 風 騷 的 原 因 》 的 Deanie 、 《 老 娘 夠 騷 》 中 的 Girl Girl( 舊 情 人 還 由 侯 孝 賢 飾 , 叫 Boy Boy) , 好 叫 「 熟 男 人 」 及 「 小 伙 子 」 都 無 從 招 架 。 在 這 日 益 把 情 欲 純 情 化 、 單 一 化 , 鼓 吹 陽 光 、 「 驕 傲 」 、 「 正 能 量 」 的 世 代 , 特 別 顯 得 難 能 可 貴 。 今 天 , 哪 一 名 年 輕 偶 像 派 敢 唱 《 我 要 》 , 不 怕 給 人 投 訴 教 壞 小 孩 、 列 作 三 級 乎 ?

( 標 題 為 編 輯 所 擬 , 原 題 為 「 最 後 的 靡 靡 之 音 ─ ─ 《 葉 德 嫻 Sing For Me 演 唱 會 2013 》 後 記 」 )

作 者 簡 介 : 游 靜 , 有 時 游 動 。 出 沒 於 嶺 南 大 學 文 化 研 究 系 , 偶 而 拍 電 影 、 寫 詩 、 研 究 性 與 別 及 兩 者 之 間 。 書 有 《 裙 拉 褲 甩 》 、 《 另 起 爐 灶 》 、 《 不 可 能 的 家 》 、 《 性 / 別 光 影 : 香 港 電 影 的 性 別 文 化 研 究 》 、 《 大 毛 蛋 》 等 多 種 。 無 臉 書 、 WhataApp 。

[ 文 . 游 靜 編 輯 袁 兆 昌 電 郵 mpcentury@mingpao.com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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